都说“秋风起,蟹脚痒”,但今年似乎没有了秋天,一夜之间,直接入冬。螃蟹的肥美,显然比去年稍晚了点;但今年的桂香,却比以往略早了些。
我拎着用尽心思挑选的八只大闸蟹,和妻驱车赶往老家。在那老屋里,住着我年过八旬的老父亲老母亲,他们已打了好几次电话说:柿子树叶子都掉了,只剩下红彤彤的大柿子,如灯笼般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上,特别惹眼,也特别惹鸟雀。
我家老屋的院子里、四周围,栽满了桂花树。金桂、银桂、丹桂,还有几丛矮吧拉唧的四季桂。
四季桂虽然花期长,能开到次年三四月份,但其若有若无的香,让我这个急性子颇为不满。我喜欢一簇一簇的如浪般涌过来的花香,就跟吃饭一样,大快朵颐。尤其是在春天各种花香的簇拥之下,四季桂的香,不只是极易“忽略”,在我的眼里,几乎属于格格不入、不伦不类的。
翻建老屋的时候,父亲还留下了一棵柿子树,把它移栽到了院子外面的右前角,说是他的念想。这棵和我同龄的柿子树,竟然在移栽后没有间断过挂果,我自然更相信父亲,从我来到这样一个世界的第一天开始,就能“柿柿如意”。
院里院外的桂花香,早已袭面而来。妻子有点招架不住,说晕花香。父亲笑着说,有这么夸张?父母常对我们说:养在蜜罐子里的,不知道甜了!我对父母说:你们是生活在花丛里,闻不出香啊!
很快,晕花香的妻子也从沉醉中醒了:“说什么香水有毒,天然的花香能催眠呢。”父亲好像恍然大悟:难怪我和你妈最近一段时间晚上睡得特别好,原来是这么回事啊。
八只大闸蟹,在不停地吹着泡泡,它们似乎也看到了大门口台阶上,筛子里粉嘟嘟的大红柿子。母亲的脸几乎也被映红了,红里透着黑,焦焦的枯黑,皱纹深处的笑容,把眼睛挤成了缝,若有若无的眼角在千沟百壑中微微上扬。我们回来了,他们开心。他们用大红柿子迎接我们,我们用大闸蟹孝敬他们。
母亲忙不迭地给我、给我的妻子各挑选了一个熟透的柿子,小心地塞到我们手里,生怕柿子会提前爆浆。我和妻不约而同地看看手中的柿子,笑了,吃了!
父母被我们的吃相逗得完全眯缝上了眼,咧开干瘪的嘴,撩起围裙的一角,为我们擦去满下巴上的柿子汁,不停地问:好吃吧?甜吧?所有的满足都在阳光下灿烂起来,孩子一般。
在母亲给我们打包柿子的当儿,我已经蒸好螃蟹,搬上了桌子。先前的深青色,魔术般被全部染成了红,与柿子粗犷的红相得益彰。我和妻开始为父母剥螃蟹,他们的牙齿几乎都下岗了,还坚持着的,也东倒西歪,如风中残烛,已无了任何姿势。我们仔细地剔出有一定的概率会卡着喉咙的蟹壳蟹骨,并努力捣碎蟹黄蟹肉。妻想直接用汤匙递进母亲的嘴里,母亲非常不好意思地拒绝着。我说:母亲还年轻,看那腼腆的样子!
父亲执意要我们先吃第一口,我真后悔告诉他们:我们刚吃了柿子,柿子与螃蟹是不能同食的,有一定的概率会中毒。他们居然恨起了自己,说不该让我们吃柿子;继而又恨起了柿子,为何需要给螃蟹制造这么大的麻烦!他们对螃蟹一点儿意见都没有,他们了解螃蟹比柿子值钱多了,更因为是儿子带回来的。
我不知道如何来安慰二老,柿子没有错,螃蟹也没有错;父母更没有错,就跟当年父亲为了在校园的周围栽满矮矮的四季桂当围墙,瞒着母亲“挪用”了本该上交的微薄工资,以至于全家两个多月只吃了八两油!
我们临走的时候,母亲悄悄从盒子里拿出几个柿子,补上吃剩的几只螃蟹,说:放一块儿没事吧?妻随手摘了一根挤满星星的桂花枝,也放在盒子里,笑着说:这样就没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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